十天后。

北城军区总院后院的小会议室里,三十多位国内顶级外科大拿挤在长条桌前。十来天连轴转,这些往日里体面讲究的老头子个个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身上的白大褂全沤出了一股酸涩的汗味。

桌子正中央,端端正正摆着一沓厚厚的稿纸。

五万三千字。全手工誊写。每一页的数据,都是这群老专家拿着木算盘和第一代国产计算器,硬生生一笔一画抠出来的。

门外,《中华外科杂志》主编李长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走廊里来回转圈。他已经在这熬了两个多小时,跟来的编辑劝他去办公室喝口热水,被他一眼瞪了回去。

“喝水?这可是给咱中国心外科立规矩、能救命的宝贝!老子一步都不走!”李长青死死抱着怀里的一个牛皮纸袋,里头装的是连夜打出来的排版样卷。

就在这时,叶蓁大步走了过来,顾铮跟在身后。

“叶大夫!”李长青一见她,像被人安了弹簧似的迎上去,“初稿定了吗?版面我全腾出来了!就等这口米下锅!”

“李主编,一起进去看看吧!”叶蓁朝他温和地点了点头,推门走进会议室。

原本闹哄哄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。三十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齐刷刷地望向叶蓁。高海平撑着桌沿站起身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叶大夫,第四稿。咱们四十一号人,对了整整四遍,你过过目。”

叶蓁走到桌前落座:“您各位辛苦了。”

屋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
叶蓁拿起那沓沉甸甸的稿纸。

五万三千字,她看得极快却细致,翻到第六页时,手指在一行数据上轻轻点了点。

“刘老,第四部分体外循环肝素中和的比例,”叶蓁抬起眼,语气平和却透着专业上的严谨,“这个1比1的数据,是不是套了成人常规手术的数值?”

刘建民心里一咯噔,赶紧翻开自己面前的草稿本,老实应道:“是我算的,平日里常规操作确实都是按1比1拮抗。”

“成人的确可以。”叶蓁放缓了声音,耐心地解释道,“但婴幼儿法洛四联症,长时间阻断后凝血因子大量消耗,按1比1拮抗,术后渗血的风险会大大增加。我建议改成1比0.8,并且一定要备注上‘根据ACT动态调整’。”

刘建民恍然大悟,惊出一头冷汗,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!还是叶大夫你想得细,差点酿成大错。”

高海平拿着红岩钢笔的手也跟着紧了紧,赶紧在记录本上补上这一条。

叶蓁继续往下翻,翻到第十二页。

“高副院长,您看图表C这里的术后压差对比,”叶蓁指着表格边缘,“这横坐标的单位标注是不是漏了?咱们得写清楚是mmHg还是kPa。这份指南发到下面基层,底下的大夫们照着学,要是换算错一个量级,那可就是一条人命的事儿。”

“马上补,马上补!这是我眼花看漏了,实在不该!”高海平老脸一红,羞愧地拿过笔把单位补上。

稿纸翻到了第三十页。

看到某处,叶蓁轻轻叹了口气:“各位老前辈,关于戊二醛鞣制时间,这里写了‘室温下浸泡十五分钟’,这个表述咱们还得再斟酌一下。”

众人齐刷刷看向她,像极了听课的学生。

“大冬天的东北零下二十度,三伏天的南方零上三十度。这室温差了几十度,化学反应速率截然不同。”叶蓁耐心地把稿纸推到中间,“真要是在大兴安岭的卫生院照做,那补片根本没法用。咱们加个温度曲线函数表进去吧,明确标注控制在20到25摄氏度水浴恒温。规矩定得死一点,下面的大夫照做才不会出岔子。”

三十多个在各地呼风唤雨的顶尖大拿,听得连连点头,眼神里满是敬佩。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大夫,脑子里装的不只是顶尖的刀法,更是胸怀天下的从医准则。

整整两个小时。

叶蓁用让人惊叹的细致,从这份集结了全国最高智慧的初稿里,挑出了七处细节瑕疵。每一处,都直指生与死的分界线。

看罢最后一行,叶蓁拿过笔,将刚刚指出的几处逐一修订完善。随后合上稿纸,拧开那支红岩牌钢笔。

在第一页“通讯作者”和“第一作者”的位置上,签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字:叶蓁。

“没问题了,可以定稿印发。”她轻轻舒了一口气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
这话一出,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长出一口气的声音。高海平身子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,抬手捂住眼睛,竟有热泪从老迈的指缝里渗出来。十天十夜的命,没白拼。

叶蓁刚把手稿往桌边一推,李长青就冲了过来。

“叶大夫!您看看这个!”李长青哆嗦着手,把带进来的牛皮纸袋撕开。

一本崭新的样刊滑落到桌面上。

封面上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。纯白底色,正中央印着一行黑体大字——《先天性心脏病术式标准化及临床验证》。

最下方,印着五个显眼的红字:全国基层普及版。

“六十个版面!全彩印刷!十五张解剖详图,用的全是从德国新进的高清胶片印机!”李长青眼眶通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咱们连夜核算过成本了,要保证彩图清晰,这印制费用压不下来。所以定价稍微高一点,定在八毛钱一本!”

他生怕叶蓁误会,赶忙拔高了嗓门表态:“但您放心!这八毛钱就是贴着咱们的成本价走!社里保证不赔钱,但也绝不多挣底下大夫们一分利润!我们就一个念头,让全中国每一个大夫,大到省城,小到山沟,都能买得起!”

八毛钱。在这八十年代初,可能也就是斤把猪肉的钱。却能买到领先世界十年的心外科最高技术结晶。

“印吧。”叶蓁站起身,郑重地看着李长青,“保质保量,越快越好,辛苦你们了。”

李长青猛地一并双脚,对着叶蓁行了一个不大标准却极为诚恳的军礼,抱着原稿转身就往外跑。

“行了,收工。”顾铮大长腿一迈站起身,把那半缸子温度正好的红糖姜水塞进叶蓁手里,语气里透着股没得商量的心疼,“前辈们有前辈们的事干,你现在的任务,是立刻跟我回家休息。再熬下去,你这身子骨要先散架了。”

高海平等老专家见状,纷纷笑着扭头假装看天花板,眼里满是欣慰。

叶蓁低头抿了一口姜水,红糖的甜意顺着喉管滑进胃里,妥帖地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。

“好,咱们回家。”